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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忧郁谁化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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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4-3 15:56:4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清明将到,发一篇旧文,怀念知青亡友
他的忧郁谁化解
      石钟民,外号石瘌痢,在尾山农场七分场,当属上海知青中的“知名人士”。前些年,马诺先生写过一篇短文,收集在《尾山再回首》一书中,标题为《演说家石钟民》。
      话说1970年夏,因为参与北安县城打群架事件,尾山水泥厂的男知青全被遣散,部分人被“发配”到七分场。到七分场的当天晚上,石钟民等两人便被责令作公开检讨。全场大会在操场上召开,首先上台的一位照稿子念,声音轻如蚊子叫。轮到石钟民上台,不拿稿子,昂首挺胸,声如洪钟:“七分场的同志们,你们好!我叫石钟民……”会场立即安静下来。接下来的十分钟,石钟民侃侃而谈,内容虽然是检讨,可那口气和语调,分明是在发表演说。这便是“演说家”石钟民给七分场留下的第一印象。
      石钟民擅长讲故事,用的是上海话,有上海滩说书先生的风范,“头戴铜盆帽,手拿文明棍”之类的说辞,张口就来。大院子知青宿舍常能见到这一情景:石钟民端坐炕上,大家伙里三层外三层,有光膀子的,有啃着馒头的,将他围在中间,这个递烟,那个端水,说到紧要处,全场鸦雀无声……
      “演说家”石钟民来七分场后分到二连,不久开发西地,大队人马挥师西进,他也随之前往。
      石钟民待人接物彬彬有礼,说话从不爆粗,一看就知从小家教良好。他就读的向明中学是上海名校,在学校里他还担任少先队大队护旗手。石钟民有一特点,平日里非常注重外表形象。春播秋收,扛锄挥镰,尽管累得臭死,等收工回到宿舍,擦身冲洗干净后,必定穿戴得整整齐齐,头发也梳理得纹丝不乱,就仿佛要去参加重大外事活动。可能那一身“山清水绿”让连队领导看不顺眼,再加上在水泥厂犯有“前科”,他一直在大田班,奋战在农业生产第一线。
      石钟民本是个喜欢热闹的人,说说笑笑,趣话连篇,耐不得清冷。然而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枯燥乏味的连队生活变成一潭静水,波澜不起。大家累了厌了,已没兴趣强作笑颜,打闹取乐。谁也没有留意,不知何时起,石钟民他变得沉默寡言,经常独坐一隅,不言不语,早已没了“演说家”的风采,还有人看到他边写信边伤心流泪。
      “沉默啊,沉默啊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”这是鲁迅先生在《纪念刘和珍君》一文中的名言。没人料想,石钟民竟然选择了“在沉默中灭亡”!
      1974年3月24日,星期日,中午,平静的西地突然如同被雷暴击中。“有人跳井了!”谁,是谁?一位赶大车的知青气喘吁吁,从坡底下的牛号飞奔上来,告诉说是石钟民!人,人呢?已从井下救上来了,没死,马上让派车送场部卫生院!
      正是春雪融化的季节,一拨一拨的人踏着泥泞不堪的道路,急匆匆赶向牛号。“上午的时候,他说要到三分场去,走了一半又回来了,一会儿又没影子了。”“我看到他戴好帽子围巾走的,没想到……”“他怎么会走这条路,真是想不开。” 走到半道上,迎面一辆马车过来。石钟民他平躺在车上,昏迷不醒,脸上满是血痕,没有穿鞋,衣服撕碎好几道口子。
       还算幸运,牛号这口井刚开挖,打了十五米,还没见水。这天中午打井的工人在井底安放炸药,放完炮,井筒子里烟雾弥漫,他们就回去吃饭了。等回来,意外发觉井台上放着一顶帽子一条围巾,不觉一怔。再仔细听,井底有动静,知道坏事了,有人跳井!连忙拴绳下井抢救,但是浓烟太呛,两次没有成功。最后将口鼻捂住,再下到井底把人死死抱着救了上来。石钟民是直着跳下去的,脚先着地,没有摔破头颅,捡回来一条命。
      石钟民被护送到总场卫生院后,当晚又转到北安抢救。一星期后,他的哥哥心急火燎从上海赶到尾山。“收到电报后,家里急得不知如何是好。他妈已倒在床上起不来了,他爸起先也要来,我不让他来,万一他再出什么意外,那可怎么办呢。”等病情稍许稳定,在亲人陪护下石钟民回到了上海。不清楚他的病史结论,但肯定已符合病退条件,各项手续很快办妥。
       再见了,石瘌痢,再也听不到你讲《一双绣花鞋》,讲《啼笑因缘》,讲《早春二月》,讲《基督山伯爵》……
       人已远去,大家还是不断在问,为什么,为什么,一连串的为什么。听说事发当天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两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一封信上写道:“这几天我神经衰弱,成天胡思乱想,恍恍惚惚,只看到许多青面獠牙、牛头马面在对着我微笑。人们都看不起我,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”另一封说:“爸爸妈妈,寄上的十五元钱想已收到,我也放心了,再见,再见!”
       不必讳言,连队里确实有人怀疑他的这一跳是“演戏”,可以找借口办病退。可话一出口,马上就被呛了回去:“有胆量,你也跳下去试试!”井深十五米,已相当于五六层楼高,从井口往下看,黑古隆冬深不可测,如无必求一死之心,断然不敢有此“壮举”。
       跳井事件发生后,连里有几位知青联名张贴大字报——《从石钟民的“跳”谈起》,忿忿责问连队领导,忽视知青思想工作,对知青缺少关心,后果很严重。在那个凡事都讲政治的年代,得出如此结论也在情理之中。也佩服他们几位,秉笔直书,胆子够大。
       同一事件,随着时代的发展变迁,结论也会不断更新。如今再回想“跳井”的前前后后,窃以为,石钟民是得了忧郁症。一个过去很少为人所知、现已引起广泛重视的疾病。
       不是突发奇想信口开河。近日整理我在尾山时的笔记本,意外发现在他跳井之前约一个月,曾主动找我倾诉:“你看出来吗,我(探亲)回来后,也不知为什么,大家都有点不想理我的样子,说几句话就要顶我,是不是我有啥地方让人不满意了?”
       有关医疗文献对忧郁症是这样描述的:有些人主要症状表现为情绪低落,沮丧、忧伤、自卑,对日常活动兴趣显著减退,甚至丧失。有些人则多疑,总怀疑别人在说自己的坏话,明知对健康不利,却不能自控。有些人在冬天日短夜长时,会变得比较忧郁。忧郁症起因于脑部管制情绪的区域受扰乱,它会彻底改变人对世界以及人际关系的认识,甚至会以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       想想那些得了忧郁症的明星名人,艺人张国荣、作家三毛、诗人顾城……他们最后都选择了自杀!当初石钟民内心的煎熬,生不如死的痛苦,我们已无从知晓。如果他果真患了忧郁症,在那个文革年代,在那个生活环境,又有谁能够帮他化解满腔的忧郁?难以治愈的忧伤郁结,逼使他选择了“在沉默中灭亡”。曾经请教医生,说忧郁症是一种周期性发作的疾病,在任何年龄段均可出现,但以中年早期较为常见。
       石钟民1974年离开尾山就再没遇见他,只知道回到上海后身体恢复良好,顶替父亲当营业员,生活正常,复归宁静。但2010年的一天,我拿到尾山农场七分场《老知青通讯录(2009版)》,随手翻到最后一页“已去世老知青名录”,石钟民的名字赫然在目!
       遇到石钟民生前好友,我没问是哪一年走的,这不重要,只问了一件事,回答是,非正常死亡……
       不想再写下去了,我怕我也会因伤感而忧郁,怕忧郁慢慢地发展,发展到无言的结局。
       关电脑,断电源。站起身,到窗前。推开窗,深呼吸。窗户外花架子上几盆花草,叶正绿,花正红,迎风招摇,自得其乐,一看就知道没心没肺的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方钟泽写于2016年6月1日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选自《娓娓尾山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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