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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复“原子弹”的功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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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3-9 20:24:2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修复“原子弹”的功臣
      调任尾山总场学校之前,我曾在七分场二连(西地)小学当了两年代课老师,逢到农场召开教育方面的工作会议,有时就得前往总校参加。早有其他分场的老师,指点着主席台上其中一位,神秘兮兮地告诉我:“认得他吗,总校教导主任夏重志老师,正牌黑龙江大学毕业的。他的老婆姓刘,也是总校老师,比他还厉害,是搞原子弹的。”
      这颗“原子弹”可把我给震慑住了。只是我一直将信将疑,凭啥要把“原子弹”投落到咱尾山这破地方,不会是来搞什么核爆炸的吧。不曾想没几年,我与“原子弹”成为了同事。
      1975年秋天,我从西地调到农场总校,同一间教师办公室,我的办公桌右侧斜对面的办公桌,坐的就是她——刘忠泽老师。身材中等,相貌寻常,衣着朴素,谈吐平和,怎么看也和雷霆万钧的原子弹扯不上边。要说有啥与众不同,她的头发不是乌黑油亮的,偏黄偏枯偏稀,看起来生过一场大病。
      猜测没有错。据小道消息,刘老师之前确实在北京从事原子弹方面的研究,成年累月受到核辐射,剂量严重超标,身体承受不了没法干了才退居二线,跟着老公夏主任来到尾山。
      郑重声明,我当年听到有关刘老师的传闻,绝对就是这些,再也没有向组织隐瞒不报的。虽然天天在教师办公室,在同一屋檐下,见面点头微笑打招呼,但我从没向刘老师打听过她的原子弹。不是不想问,不是不好奇,而是真不敢。本人家庭出身属于黑某类,如果被人举报说这小子刺探国防重要机密,绝对是自寻棺材。正因为她的身份太特殊,所以虽为多年的同事,我看她一直像是雾中看花。
      等知青返城风起,1978年岁末我离开了总场学校,就此与夏主任刘老师夫妇失去了联系,只听说他们后来也离开了尾山,回到了老家哈尔滨。大概是1995年前后,具体哪一年已记不确切,他们夫妇俩有次来上海,我们原总校老师十余人与之团聚。久别重逢,举杯共庆,相谈甚欢。只是聚也匆匆,别也匆匆,他俩第二天就离沪返哈。在那种场合,人多嘴杂,我也不可能傻气直冒,盯着刘老师去打探什么原子弹的秘密。
      这一聚一别,一晃眼竟然晃过了二十年!这当儿,我们知青也都“年事渐高”,一个个成了退休老伯伯老妈妈。很高兴,退休五年后,也就是今年2016,我与夏主任刘老师他们重新联系上了。
      得感谢天津知青范淑玲老师,在尾山总校她是七六届高中班的班主任。今年夏天,全班30多位学生从全国各地赶回尾山参加毕业四十周年庆典,范老师应邀出席。离开尾山后,范老师顺道到哈尔滨遛了个弯儿,探望老领导夏主任和刘老师。回到天津她在微信上发给我一张合影照。嚄,老头老太,并肩而坐,笑容满面,精神矍铄。夏主任已80岁,刘老师76岁,两人身体尚健,唯夏主任严重失聪,交谈需用纸笔。
       看到夏主任刘老师的合影照,又激起我泯灭已久的好奇心,很想知道那颗“原子弹”投落到尾山的真实原因。11月,深秋的黄浦江,电话线连接到隆冬的松花江。电话两端,刘忠泽老师静静地讲,我静静地听,迷雾中的“原子弹”渐渐露出真容。
      刘老师从哈尔滨工业大学工程物理系毕业,专业是实验核物理。1964年,这年,她分配到北京从事核辐射防护研究工作;这年,她匆匆结婚,新郎夏重志是初中高中时的同班同学,黑龙江大学生物系,也才刚毕业。
      刘老师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,父亲是大学教授。她从小学到中学,学习成绩优异,用现代话可称之为“学霸”,高中未毕业就被提前保送哈工大。第一学期结束,校方要挑选部分学生转读实验核物理专业,男生居多,她这个优秀小女生也破例入选。刻苦攻读,潜心科研,五年的大学生涯一切顺当。
      她的爱人夏老师,品学兼优,从中学到大学也都是“学霸”,还担当学生会干部。可是他命运多舛。土改之前,“不识时务”的老父亲拿积蓄在老家买了几亩地,由此被划定为富农。在那个讲出身重成分的年代,夏老师的人生道路注定要比别人崎岖坎坷。当年高中毕业,雄心壮志,高考志愿也是直奔哈工大,班主任老师轻轻一句话:“还是改考其他大学吧。”遂改考黑龙江大学,第一选择学医,第二选择生物。录取通知书送达,是生物专业,学制五年。他憋闷,想放弃,来年重考。又是老师,语重心长:“能够考上大学就很不错了。”贵人相助,点到为止,受惠一生。
      提及与夏老师的恋情,刘老师实话实说,他俩在中学时虽然同班,又常一起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,说不熟悉是假的,但绝对没谈恋爱。直到读大学,两人分手了才意识到早就应该牵手了,这才确定了关系。
      为何一毕业就抢着领证书闹结婚?前车之鉴而已。自己学的核物理专业,毕业后肯定分配在保密单位,要进这扇大门,除了业务过硬,不知要经过多少道政审关卡,查本人查爹妈查七大姑八大姨,连恋爱对象也要查你三代清白。而她的夏,说不准哪天就被组织部来人请喝咖啡:“为了她的前程,请你放弃吧。”当机立断,方显出“学霸”的英雄本色,赶早不赶晚,生米成熟饭。结婚后不久就有了爱情的结晶,儿子夏彤呱呱坠地,这年刘老师25岁。两年后又添二宝夏野,还是小子。
      刘老师学以致用,专业对口,意气奋发来到北京,从事最尖端最前沿的核辐射防护研究。夏老师的毕业分配却是一波三折,管你名牌大学本科学历,学生物的不吃香,给胡乱塞到北安劳改局,分配到前卫中学当老师。前卫中学还是劳改农场系统的重点学校,文革开始不久却被撤销解散。夏老师又一次颠沛流离,最终落户尾山农场,仍操旧业,站讲台执教鞭。风华正茂的大男人,有父母有老婆有儿子,却独居于偏僻的农场,面对茫茫旷野皑皑白雪,何等心境,唯有自知。
      世事难料,剧情逆袭。1970年1月,北大荒最寒冷的季节,这对结婚后分多聚少的夫妻,竟然阖家团圆在尾山农场。两个儿子同时来到身边,公公婆婆不久后也搬来同住。是幸福?是美满?其实却是难以言表的悲凉凄苦。
      既然从事核放射研究,就难免受到核射线辐射的伤害,日积月累,一朝发作。1969年,刘老师高烧不退,恶心呕吐,全身乏力。送医院救治,诊断结果残酷无情,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,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血癌。主治医生捅破窗纸说亮话,绝症,就算救过来也最多活八年。
      她回到哈尔滨的家。生命太年轻,刘老师不想死,爱人夏老师不能让她死,全家的亲人为挽救她的生命竭尽全力。打听到五常县有位老中医医技高超,连忙赶去。一番望闻问切,老中医神色凝重,沉思良久,给抓了三帖药,走时关照:“服药后没有起色,就不用再找来了。”天佑有难之人,中药煎服后病症明显减轻。经过连续服用中药治疗调理,病情得到控制,生活逐步可以自理。然而死神并未远去,仍在身边徘徊。此时此刻,刘老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,我要到尾山!
      户口在北京,亲人在哈市,那都不是我们的家。我们的家应该是夫妻相伴生活在一起。可这动乱的年代,我们的家又能安放何处?唯一的选择只能跟随夏老师落户到尾山。
      义无反顾,她将自己和两个儿子的户口从北京迁出,怀揣工作调动函件,告别繁华京都,告别“东方莫斯科”,千里迢迢来到北大荒。城里与乡下,两者的反差强烈到无法想象,住泥坯房,扫积雪路,挑麦秸秆,烧土灶炕,拖着病弱的身子,努力学着适应北方农村的生活。刘老师并不后悔,因为她终于来到了丈夫的身旁,再也不用遭受相思之苦的煎熬。即便生死大限来临,陪伴病床前有她最挚爱的夏,还有两个懂事的儿子,她将了无遗憾。
      当年户口转到农场,事业编制未变,农场给安排在学校食堂当出纳,每月能领到一份工资。尽管重病缠身,刘老师不愿太轻闲,主动提出可以试着给学生上课。开始教数学,后来专业对口教高中物理。她回忆说,刚开始走上讲台,等一堂课讲完,虚汗湿透衣衫,几乎站立不稳。一年两年,慢慢地她发现自己体力在恢复,连着上两堂课,也不感觉很疲倦。她不敢相信,难道预言失灵了,难道奇迹出现了?
      不是难道,是真的!就在尾山,一位因核辐射患上白血病,并已被医生判以死刑缓期执行的重症病人神奇地痊愈了。
      电话里,听刘老师讲完这些,我长长地吁了口气,原来这就是“原子弹”投落尾山的秘密!可是好像其中还有秘密,譬如,同样遭核辐射得白血病的,为什么唯她至今活得好好的。
      西方有一句名言:“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,必然为你开了另一扇窗。”刘老师当初毅然决然到尾山,说白了就是来等死的。她不能看着亲朋好友日夜为她悲伤流泪,她心理上承受不了这份沉重的爱,她宁愿选择静悄悄地离开。她知道生路无多,心里反而平静似水,不去胡思乱想,过好每一天,就是幸福每一天。尾山这地方,山好,林好,水好,空气好,有利于身心健康,有益于休养生息。吃的虽然粗茶淡饭,可绝对是绿色有机无污染。
      医学研究表明,情绪、环境和饮食等因素,直接关系到癌症病人的康复。现今流行的什么长寿之道、养生之道、健身之道,多半是伪科学,还不如顺其自然,活得自在。
      还有更重要的因素,病人康复离不开家庭亲人强大的“精神支柱”。刘老师坦言,在尾山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很清苦,有时真的感觉坚持不下去了。夏老师照料病弱的妻子,忙里忙外,含辛茹苦,全力支撑起这个随时可能残缺的家。不得已夏老师将他的“富农”爹妈接过来同住。老人家打小生活在东北农村,热灶热炕热屋,热菜热饭热水,把这个家拾掇得利利索索。想想也真是的,何谓富农,不就是勤劳致富先富起来的农民嘛,从本质上说还是农民。刘老师至今感恩公公婆婆,尾山这些年,为她这个病秧子儿媳,还有两个年幼的孙子,他们默默地付出了很多很多。两位老人后来也都回到哈尔滨,都活到80多岁,都得以善终。
      电话里刘老师告诉我说,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后,知识分子政策逐步落实,1979年他们夫妇俩先后告别了尾山。初时农场不舍得,“告状”到省农垦局不让走,最终还是同意放行。刘老师先走一步,组织调动进了哈尔滨科技大学(现为哈尔滨理工大学),被聘为副教授,教书育人,同时潜心科研。夏老师同年7月离开农场,调入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黑龙江水产研究所,是中央直属单位。学生物的,瞎折腾了十五年,这回算是专业对了口。因业务出色,不久即当上所长助理,技术职称升为正研究员,后又任水产所纪委书记。不管职务如何变动,夏老师仍醉心于科研,退休前还颠颠地跑到北京,为人工繁育大西洋鲑鱼新课题而忙碌。
      夕阳正红,如今老俩口安享退休后的平静生活,两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,两个孙子活泼可爱。大孙子已上大学,书香门第,后继有人。
      那天,上海——哈尔滨,我与刘老师聊了很久,聊得电话线都发烫了。唯一遗憾的是夏老师的听力几近完全丧失,否则参加进来,聊的内容必然更加丰富更加精彩。
      聊啊聊,等撂下电话,我发觉有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,当年这颗损坏严重行将报废的“原子弹”得以完美修复,谁是有功之臣?!
      功臣不少,刘老师的兄妹,她的丈夫,她的公婆,为她治病的医务人员,五常老中医也算一个,还有尾山的无污染环境和纯天然饮食也是功不可没。可是我认为还有遗漏,不能忘了“原子弹”本人,刘忠泽老师才是最大的功臣!
      谈婚论嫁,追求郞才女貌,讲究门当户对,自古以来莫不如此。用世俗眼光看,刘老师这桩婚姻绝对吃了大亏,高知家的才女竟然下嫁给富农家的小子!若论事业前程,刘才女钻研高精尖,夏小子发配北大荒,天高路远长期分居。又逢文革动乱,划线站队,多少家庭支离破碎,刘如提出“离了吧”,相信没人会感到惊诧。但是刘老师她是学理工的,认准的理绝不动摇,认准的人绝不舍弃,对爱情忠贞不渝是她的人生准则。无论事业顺遂,还是厄运降临,她都全力维系住爱情的纽带,维护住一个完整的家。有爱,有家,才能幸福绵长到今天!
      所以我说修复“原子弹”,她自己就是大功臣。再广而言之,人生真的不必计较一时的吃亏便宜。这一对文革前毕业的正牌大学生,“蛰居”在尾山这穷乡僻壤十来年,发挥不了专业特长,眼睁睁看着青春年华如水流逝。可有所失也必有所得,身体得以康复,家庭完美无缺,又何尝不是占了大便宜。
      不能再写了,一不留神将“原子弹”曾经投落尾山这一国防机密给泄露了,赶明儿国安局非得找上门来。但我不怕,只要能让如今热衷追求“高大上”“白富美”的年轻人,看看真实版的山盟海誓,学学真实版的携手到老,我就认罪了吧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方钟泽写于2016年12月23日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选自《娓娓尾山》

发表于 3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
钟泽兄的文章,引起了很多回忆,眼见下乡快50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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